公司向纽约理工学院租了动物实验室场地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,仪器设备安装起来了,大老鼠小老鼠养起来了,实验步入了正轨。这时,公司的老板G博士领着我们几个骨干进去视察。视察完,A在门口举着一瓶酒精,示意G博士抬起鞋底,让她喷射消毒。她也请我抬起鞋底,同样消毒。我以为她要给每个人消毒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她只为我们两人消毒。
我觉得有些意外,便联想起她对我的称呼。
在生物技术公司内部,头衔和学位一般都不用,直接叫名。同事们叫我维忠,我叫他们大卫、黛安、乔安等。这是从读研就开始的习惯,我们在实验室直呼指导教授的名,不叫某教授,某博士。如此训练出来的研究人员,来到了公司,对同事、上司乃至CEO也都直呼其名。在G博士的公司,情况有些不一样。G是医学博士(医生),通常这样自我介绍,我是G博士——医生们大都这样自称。既然他都这样自称了,下属自然都叫他G博士。除了G博士外,我们同事之间都不称博士或头衔,沿用行业的规矩。A却叫我蔡博士。
刚开始我并没有觉察异样,后来才意识到,她对于公司里的其他博士直呼其名。那时我还没有挣到副总裁的头衔,和其他骨干在名分上没有区别。她却叫我蔡博士,有点和老板相提并论的意味。
她是看上了我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吧?是不是看中我是哈佛博士后?好像不是,因为公司里不乏在名校做过博士后的专业人士。是不是看中我在这个行业多做过几年,有经验?经验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无法像职位和学位那样明确界定。不过,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因为经验。以她的行业知识,大概无法弄清楚我真正的专长,但应该能在每周公司的讨论会上听出我讲的是行话。对,这应该是原因,她看出了我比别人有经验。她有眼光。
在一个生物技术公司里,技术员工是主体,一般分两层,即主持课题的博士和执行实验任务的硕士、学士,都是来自相关的生物医学或化学专业。A却什么都不是,完全没有在大学里受过相关专业的训练。这就是我觉得她与众不同的地方。她对我们讲的专业话题最多只能听懂个大概,这就够了。她有眼光,能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。
她的眼光可能是与生俱来的,或者很早就形成的,来自她那高贵的出身。
她是二战前保加利亚首相的侄女。金发、大眼、细肤,如今虽年纪已大,身上仍有一股劲儿,年轻时准是个颇有风范的美女。战后,保加利亚归入苏联阵营,她沦为下等人。但是,她凭着高贵的气质,嫁了个物理学家。
她女儿年少时在海边玩耍,找不着了,估计是被海水卷走了。如果说地位下降是对整个阶层的重大冲击,那么女儿的失踪却属于个人的命运了。我能想象命运对她是多么不公。
物理学家丈夫是一所大学的系主任,前途原是一片光明,却因为娶了个旧贵族而受到牵连。他无法出国参加国际会议。A不知用什么办法,给他们夫妇两人弄到了护照。两人一飞出国门,就如挣脱了牢笼的鸟儿,不回去了。
物理学家在美国过上一阵自由的日子,伴随而来的是失落感。他怀念往日的身份和地位,便与保加利亚政府联系,取得谅解,回去了。A可不干,她回去后前途会一片黯淡。
在美国,她面临养活自己的问题。她在纽约大街上寻找机会,撞进了一个医学实验室。她指着技术员正在做的组织切片说,要学习这个。她没学过任何基础知识,硬是有办法留下来,从此有了一份技术工作。看来,她想做的事,总能做成。
从此,她做了美国社会的平民,既不是贵族,也不是下等人。
退休后,她闲不下来,便自荐给G博士。G博士付她很低的工资。日子一长,她心里不平衡。为此,她在G博士没在公司时公开表达不满。G博士大概是知道的,就是不给她涨工资。老板也有眼光,早把人计算明白:反正这是她退休后的额外收入,她不会离开的。
A不高兴归不高兴,工作起来一丝不苟,非常胜任。公司的所有组织切片都是她一个人做的,做得均匀而超薄,很漂亮。所有动物实验几乎都需要她参加,只有她一个人会做组织切片。
A只做组织切片,每片的厚度是5微米,超薄,质量高,均匀,重复性高,别人无法挑出她的任何毛病。别人做实验时,有人邋遢,有人不规范,给了她挑毛病的机会。她对于新药研究的知识有限,但是会挑人毛病,一旦挑出了毛病,便来管事。人家不听她的,她便发作,多次当众发出不和谐的高叫声。
为了她这辈子的艰难和顽强,我在心底对她既同情又钦佩。要是我处于她的境地,能挺过来吗?为此,我愿意以宽容的心态来对待她那不时发作的脾气。
她并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。她控制住不发作,可还是不高兴,便来找我诉说。老实说,我要做管理工作,还要主持研究课题,这种事不属于明确的职责范围,可以多管也可以少管。我如果敷衍了事,她大概不会再来找我。但我不推却,而是耐心跟她沟通,除了可以安抚她的情绪,还可以磨练自己的心性。
如果说她可能对我有些不满,大概只有一次。
那一次,她气呼呼地来告K的状。
K和我一样,是个移民,有个博士学位,是在原来的国家获得的。
A不需要跟人谈博士水平的专业,也谈不了,但判断出A缺少些作为博士独当一面的能力,所以对K不怎么尊重。K在实验台上也有点邋遢。这一点被A抓住了,不时教训两句。
A来我这儿诉说K的不是。我不用了解事情经过,也能猜出来是A首先发难,断无K挑起事端的可能。K是个温和的人,从不主动去惹人。但是,这一次K反击了,迫使A到我这儿搬救兵。我不袒护A,只是帮她稳定情绪。她情绪稳定下来后,什么争执也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。这次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我只好提出解决的方案,安排她们两人和我一起谈话,各自把事情经过讲清楚。
K铁了心,要给自己整个说法,一开场就诉说A的种种不是。A原以为这是她控诉K的场合,完全没有准备,被打个措手不及,一脸错愕。等回过神来,她愤然站起来离席,离开前说她掉进陷阱了。
听那意思,我安排的谈话是个陷阱。不过,A过后对我仍然尊敬,有事还来找我。我依然耐心听她讲。
A发作的对象包括真正有专业水平的人士,如B。
B是博士,在名校做过博士后,跟我的专长类似。我懂的他大概都懂,我能主持的课题他大概也能主持;我不懂的他大概也不太懂,比如组织切片。如果说我在A眼里属于值得尊重的专业人员,B应该也是。她原没有理由去找B的麻烦。
麻烦在于B跟我行事的方式有点不同。
我主持课题时,只做主持,不动手做试验。实验快完结的时候,需要牺牲大批受药动物,收集器官以便检查有病的器官是否得到改善。我会为此写好方案,把团队召集在一起开会,分配任务。我只需督阵就行了。我不懂行的实验,坚决让懂行的人去做。
我不懂组织切片,需要时请教A。A很乐意为我讲解,并主动给我推荐一本专业书。而且她转头就向采购负责人说,蔡博士需要这本书,下了订单。几天后,我收到了书。那是厚厚的精装书,死沉;发行量大概不大,因为大众不会买,所以死贵。我想不出我有理由动用公司的资金买这本书。但是A认为我需要,就一定要买来。我翻一翻书便放到架子上,实在没有时间和动力去学那玩意儿了。有A在,我学那干吗?
B不像我这么放手,喜欢亲自做试验。他把肝肾等器官从大老鼠体内切割下来,放到事先准备好的装着福马林的小瓶子里。这一步骤如果在我主持的课题中,会由A来做。她从收割器官开始做起,然后做组织固定、处理、包埋、切片,把切成极薄的组织薄片转移到玻璃片上。我虽然不会切片,却也懂得这一套技术的重要性,它保证后续在显微镜下的观察得以顺利进行。
B动手把这一步做了,大概是为了给A省事,或者为了避免跟A打交道。
要避免跟A打交道是不能的,公司里到处是她的身影,你不找她她会来找你。B踩入了A的地盘,不知已经捅了马蜂窝。
A当着众人的面高叫:B不懂,把器官切得太厚了,福马林无法渗透进去。
B不争辩,只是摇摇头,表示怀疑她夸大其词,耸人听闻。但他心里没底,等大家都下班后,把动物器官从各个小瓶里取出来,切成了两三块,再放回去。
第二天,A又当众高叫起来:B切得过薄了,影响做包埋。
反正只有她懂,B没底气反驳她。
这件事似乎对B并没有造成持续的心理影响,过后还跟A分享自己的研究结果。
原来B对吸烟发生了兴趣,想搞个研究课题。他弄来了一套玻璃装置,里边装着细胞培养液,在管子的一头点燃香烟,让气体通过管子穿过玻璃装置,气体里的有害物质被吸收到培养液里。他拿这些培养液去喂养细胞,把细胞杀死。他的目的不是要杀死细胞,而是要加入待试验的药物,看能不能拯救细胞。
实验的第一步成功了。B很兴奋,请A来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。A一看细胞都死光了,愤怒神经被触碰,指着B哇哇大叫。她认为B是在羞辱她,因为她吸烟。以我对B的了解,他是为了发现新药去才做这个实验,也是为了A好才邀请她来观察结果。但A太受刺激了,把怒气洒在B身上。
吸烟有害,这是共识,大家早就听惯了。不过,有几个人看过被烟毒害过的细胞?显微镜下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了。A不能假装没看见,便悄悄地把烟戒了。这不是好事吗?她至少应该在心里暗暗感激B才对。
可是,她又对B不满了,因为她戒烟后味蕾活跃,食欲大增,体重增加了。这是戒烟者的尴尬,才停掉一项有损健康的行为,又得面对另一项不健康后果。她把这一切归罪于B。B如果没让她看显微镜下那可怕的图像,她还在心安理得地抽烟,不会面临两难困境。
公司搬到了一个大楼里,享用二层的一大片实验室,每个实验人员都有一个大实验台。此外,室外有个大阳台。老板说,这个地方得充分利用,搭个遮阳伞吧。A毛遂自荐领了任务。她买了一套室外家具,包括一张大桌子,七八个椅子,一个超大的遮阳伞。货物运来了,她需要几个人一起搭建起来,但是没人愿意出手帮忙。老板确实任命她管这事,但是没有给她配备人员。她自己找,没人愿意配合。
她来找我。
我知道老板确实有意要搭这套室外家具,不是A一个人在折腾,所以不能不管,便出面叫了几个人帮她搭建起来。他们在搭建时,我注意到了阳台上添了几大盆花草,应当是花了不少钱。花草看着赏心悦目,但和公司的新药研究没有任何关系,花大钱就说不过去了。
A说,她只花了很少钱,是平常价钱的三分之一。
“你遇上大折价了?”
“不是,我讲价讲下来的。”
这就新鲜了。我知道附近的花圃都明码标价,和商店一样,从来没有讲价的余地。每年春天我都要去买几盆花草,从来没见过有人讲价。
A竟然能够讲价。我愿闻其详,她也不保留,把经过告诉我。
她走进花圃,看中了几盆,提出要以这等低价买。花圃老板不答应,她便不走。她说,她就要以这个价买这几盆,如果不卖,明天还来。老板拿她没辙,僵持了一阵后只好屈服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她分明凭自己的意志让人屈服,就这么简单!我怎么不会这一招?试想,如果有本事用三分之一价格买东西,不就相当于拥有三倍的钱吗?想来她这辈子挣的钱不会太多,但她有本事把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。
我又觉得,如此有效的方法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粗暴。A大概估计过,三分之一的价钱高于或等于进货价,不会让老板亏本。老板权衡利弊,在考虑是跟她消耗时间还是少挣钱的选项后,才决定让步的。我觉得我的推理大概没错,但我绝对没有A那样的勇气。想想其他顾客看我像看傻子的眼神,我连一丁点这样的念头都起不来。
这是A的过人之处,她想做的事总能做到。
像搭建遮阳伞这种事,她虽调动不了公司的其他人,但她有办法,她来调动我。
这让我想起,她以一个毫无专业背景的身份,走进一家医学实验室,硬是挣得一份工作。想来她也是用这种看似简单却有效的方式达到了目的。
还让我想起来,她走进保加利亚的政府机构,以绝对的意志支配办事人员,给她和丈夫发了护照。具体过程我不清楚,但我相信只要是她想要办的事,总能办成。
A宣布要离职了。以前是名义上退休,还来我们公司工作,这次是真正退休。她年纪不小,却精力旺盛,冲劲十足,只是常常用在冲突中。我想也好,与其看不惯周围的事情,不如回家过安静的日子。
大家给她开了个欢送会。一个大蛋糕切开,大家边吃边聊,兴致勃勃。一张精美的卡片上,写着同事们对她的祝福。她曾和不少人发生过争执,似乎没人记恨她。我可以作证,平常都是她到我这儿来告别人的状,没人来告她的状。别人不记恨她,可能在于她不记恨别人。总之,欢送会气氛融洽,大家都很高兴。
最为高兴的人是欢送会的主角A。她意犹未尽,说过两天还要来和大家告别。两天后是星期五,她真正的离职时间,她来一下也是正常的。
星期五她没有来。
行政负责人J打电话问明了原因。A回去后把欢送会回味了一遍,发现一个问题:大家都很高兴。为什么高兴?敢情是盼着她早日离开呢。
我没有再见到A,觉得很遗憾。我想起她对我的好,她身上值得我羡慕的优点,还有她爱和人争执,也磨练我心性的脾气。